最腐败的药厂,最热情的毒贩

最腐败的药厂,最热情的毒贩文/康慨发于2022.2.21总第1032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美国是21世纪的海洛因消费大国。吸毒过量已跃居意外死亡的主要原因,每年的

  最腐败的药厂,最热情的毒贩

  文/康慨

  发于2022.2.21总第1032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  美国是21世纪的海洛因消费大国。吸毒过量已跃居意外死亡的主要原因,每年的致死人数甚至超过了车祸。但与以往不同,这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似乎是悄悄发生的——因为耻辱,受到最大冲击的中产阶级和富裕的白人家庭宁愿保持沉默。

  记者昆诺斯决心找出真相。经过数年缜密的调查,他发现了吸毒和止痛药成瘾之间令人毛骨悚然的共生关系,据以写成的《梦瘾》一书,就海洛因大流行提供了独特的解释:腐败的药厂、无良的医生和聪明的毒贩,联手将几十万无辜的美国人送进了死亡的深渊。

  活着就是为了免于疼痛

  鸦片(阿片)类药物指的是来自罂粟、直接提取或间接合成的药物。吗啡在1804年问世,从此便与止痛、成瘾和过量死亡纠缠不清。1853年,爱丁堡医生伍德发明了皮下注射器针头,以图用更精确的剂量来消除口服成瘾的问题,他妻子却成了历史上第一位死于阿片制剂注射过量的人。德国的拜耳公司在19世纪末发明了海洛因,随即标榜它是“不会上瘾的吗啡”,大量贩售,害人无数。类似的故事在20世纪末再次上演,这一次是美国的普渡公司和它的拳头产品奥施康定。

  奥施康定是1996年推出的、以慢性疼痛患者为目标的止痛药。普渡派出大量医药代表,许以高额奖金,面向医院和诊所,尤其是那些缺乏慢性疼痛治疗经验的初级保健医生,展开全力营销,赠送印有奥施康定广告的钓鱼帽、毛绒玩具、咖啡杯、高尔夫球和笔,加上号召听众“和奥施康定一起摇摆”的音乐CD,以及题为《我找回了我的生活:疼痛患者讲述自己的故事》的伪纪录片,将这种昂贵的、极易上瘾的新药,说成是难以成瘾的革命性产品。1980年发表在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上的一封信遭到了断章取义的广泛引用,信中提供的数据宣称,在医院接受过阿片类药物治疗的12000多名病人中,只有4人成瘾。《时代》周刊在2001年推波助澜,全然不顾信中列出的数据出自严格限定的医疗条件,而大错特错地宣称那是一项“里程碑式的研究”,表明对阿片类药物“致瘾的过度担忧”基本上没有根据。

  普渡还举办疼痛管理培训班和研讨会,用免费旅游、高尔夫和晚宴款待各地医生,并向美国疼痛基金会、美国慢性疼痛协会和美国疼痛医学学会捐款。美疼会打出口号,宣布疼痛是继脉搏、血压、体温、呼吸之后的“第五大生命体征”,缓解疼痛则成了一项基本人权。

  令人作呕的营销、腐败和潜规则起到了速效。公司年年超额完成销售目标。2001年,奥施康定的销售额超过了10亿美元。与此同时,滥用和上瘾现象日益严重。既然止疼已经上升到了基本人权的高度,那么我说我疼,你不给我开止疼药,我就可以告你侵犯我的人权。于是,每年几百万的处方满天飞舞,医院和诊所门庭若市,更有老年人向年轻人倒卖处方。但这种疯狂终究难以久长。过量服药导致的死亡事件越来越多,多到金钱和律师函也难以摆平的程度时,奥施康定的末日也就来到了。

  普渡代表着资本主义的成功,也象征着资本主义的失败。迄今已有50多万美国人死于阿片类药物。真正的疼痛留给了那些失去子女的父母,留给了那些被毒瘾折磨、陷入贫困、谎话连篇、偷窃成性的可怜人。他们又该向谁讨要自己的人权?

  嘴巴里塞满了海洛因小气球的人

  21世纪初,医疗机构终于看清了阿片类药物的真面目,但为时已晚。亡羊补牢、慎重开药的后果,是把上瘾者推向街头,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新型的墨西哥贩毒集团。

  这些热情的毒贩到处寻找吸毒者和止痛药上瘾者,向他们兜售黑焦油海洛因。这种新型毒品产自墨西哥,物美价廉,能提供和白粉同等的快感,但更便宜,更便捷。毒贩化整为零,深入二三线城市开辟市场,建立起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分销系统,采用现代营销方式,电话订购,送货上门,像披萨外卖一样展开销售。他们奉行服务至上的准则,充满了体贴和温情,打折促销、买十赠一、客户回访,样样不落。他们对欺骗顾客的销售员课以重罚,而对受到慢待的顾客,除了提供免单补偿,毒品销售的地区负责人还会亲自致电道歉。所有这一切,都让吸毒者享受到从未有过的优质服务。他们再也不用每天亲自冒险,进入危机四伏、黑暗肮脏的穷街陋巷,从一脸凶相的传统毒贩手中买粉了。现在,躺在中产阶级居民区的家中,只要拨个电话,半小时内就有人送货上门。

  昆诺斯详细介绍了毒品交易网的形成过程和具体运作方式:“接线员整天待在公寓里接电话……接线员下面是几个司机,拿周薪,包吃包住。他们的工作就是开着车在城里转悠,嘴里塞满了未充气的装有黑焦油海洛因的小气球,一次塞上25到30个,看上去像只花栗鼠。他们会随身备一瓶水,遇到警察让他们停车,他们就大口大口地灌水,把气球吞下去,最后气球会原封不动地随排泄物一起排出。”

  遍布美国的新型毒贩几乎来自同一个地方:墨西哥纳亚里特州的一个小镇。一开始,他们为了逃离贫穷和错综复杂的世仇而北上美国,后来者则投亲,找舅舅,寻叔叔,通过传帮带,加入贩毒者的行列。由于害怕遭到抢劫,他们从不与黑人打交道,而只和白人瘾君子做生意。他们是“唯一一群以回家为最终目标并且没开过一枪的移民贩毒集团”。这些人宁愿睡地板,也不愿花钱买床垫,一心等着赚够钱,带着礼物荣归故里的那一天。

  《梦瘾》厚达420页,有宏观描述和数据分析,也有具体到一城一镇一人的记录。频繁切换的场景加快了叙事的节奏,却也多少造成了杂乱和重复的感觉。昆诺斯从俄亥俄州的蓝领城市朴茨茅斯开始讲起,也在那里结束。原作书名“梦之地”所指,正是朴茨茅斯市内的一个大游泳池,那里曾经象征着稳定的美国家庭价值观,后来却成了吸毒成瘾和社会衰退的缩影。

  2015年《梦之地》问世以后,美国的毒品市场有了新的变化,冰毒和芬太尼开始蔓延全国。如今的制毒业已大大降低了对植物的依赖,什么都可以合成,供应链因此更为简单和便宜。昆诺斯注意到了这种变化,为此在去年11月出版了《梦之地》的续作《我们最小的一个》。但他心目中的解决方案并没有改变,即回到社区,重建左邻右舍互相关照的“梦之地”。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2年第6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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